事件總覽:花蓮部分地區在洪災過後,硬體建設雖逐步恢復,然而偏鄉地區的居民,特別是長者與青少年,卻面臨深刻的心理創傷考驗,現有的社會支援系統與重建預算配置,在長期心靈照護上顯得捉襟見肘。
📅 災後初期:部落長者心靈重建的信任挑戰
洪災過後,花蓮縣光復鄉阿陶莫部落的街道依舊冷清,許多高齡長者內心的陰影揮之不去,尤其每逢雨天,雨聲便可能觸發他們深層的不安與恐慌。部落巡守隊員蔡宜蓁觀察到,雖然曾有心理醫師進入部落提供協助,但長者們普遍對「看醫生」抱持排斥態度,擔心被貼上標籤而抗拒專業介入。在此情況下,由部落青年組成的巡守隊成為維繫長者心理健康的重要支柱,蔡宜蓁強調,長者對於熟悉的面孔更具信任感,簡單的陪伴與聊天,就能提供莫大的心理慰藉。
然而,這份關鍵的在地支持力量卻面臨經費斷炊的危機,巡守隊的運作經費仰賴原民會專案,僅執行至今年三月。蔡宜蓁憂心,若補助未能延續,隊員們在自身生計壓力下恐難持續投入,屆時獨居長者可能陷入更深的孤立。阿陶莫部落居民陳德壽分享,儘管剛受災時感到極度恐懼,且至今仍會擔憂災難再次發生,但在參與文健站的活動中,透過與他人聊天開玩笑,心情已逐漸轉趨快樂。高齡89歲的阿嬤也在居服員與巡守隊的鼓勵下,從最初的崩潰哭泣轉為自我調適,顯示在地、熟悉的陪伴對心理復原至關重要。
📅 同步進行:校園青少年隱形傷痕與專業介入困境
災後的心理創傷同樣在校園中無聲蔓延。花蓮光復商工校長陳德明觀察到,許多受災學生雖然已返校上課,但因家庭環境尚未完全復原,導致學生出現出席狀況不正常、情緒持續低落等現象,校方為此積極啟動輔導管道。一名受災學生在接受諮商時坦言,面對生活環境一夕之間崩塌,心中充滿難受與無力感,甚至會浮現關於死亡的負面念頭,目前僅能透過諮商師教授的深呼吸法,試圖在情緒瀕臨崩潰時找回冷靜。
針對青少年的創傷特徵,花蓮光復商工輔導主任郭又銓提出專業見解,他解釋,相較於國中小學生,高中階段的青少年往往表現得較為壓抑,不願輕易對外表露內心的需求,這增加了校方瞭解其心理狀態的難度。他進一步說明,偏鄉學生往往原本就面臨家庭、情感或人際關係等議題,天災的衝擊往往會擴大這些既有的問題,使創傷反應呈現複雜交疊的狀態。他表示,這段期間校內通報的案例不減反增,包含自我傷害意念、家暴或性別議題等,顯示洪災對學生心理的長遠影響仍在持續。張老師心理諮商中心諮商心理師黃玉真指出,災民若出現經驗重現、逃避忌諱、神經緊繃及悲觀感想等四種指標,且反應持續超過一個月,即可能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,諮商師的工作在於引導學生識別這些正常反應中的異常訊號,並提供個別諮商的深入服務。
📅 不可忽視:第一線教師的雙重壓力與正念療癒
在災後重建的過程中,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的心理健康往往被忽視。黃玉真指出,許多老師本身也是受災戶,卻必須在極短時間內重回崗位,同時肩負照顧學生、因應校務交代等多重職責,其狀態如同「八爪章魚」般心力交瘁。這些老師為了維持校園運作,往往會武裝起脆弱,對外宣稱自己「沒事」,但內在的創傷實則處於飽和狀態。
為了協助教師釋放壓力,台北市政府教育局聘任督學楊國如說明,救援資源導入初期並未採取直接的心理諮商,而是先引進「正念療癒」與「園藝活動」。他發現,透過植物的修剪與自然的觸碰,老師們能獲得療癒感,在放鬆的氛圍下,才開始願意正視自身需求,進而向學校主動提出個別諮商的請求。楊國如強調,讓老師先從「受災者」與「照顧者」的雙重身份中獲得喘息,是校園心理重建的重要前置步驟。
📅 中長期挑戰:偏鄉諮商人力斷層與服務死角
儘管心理需求殷切,光復鄉的諮商資源卻面臨嚴重不足。心理諮商師林宜霈分析,心理陪伴工作分為前期的「心理急救」與中長期的「深耕輔導」,他指出,許多民眾在災後初期忙於滿足居住與生存等基本需求,直到生活稍事安定後,心理創傷才會顯現,因此中長期的持續服務至關重要。然而,目前的服務量能顯然難以支應長期需求。
針對人力資源的困境,臺灣創造性藝術治療聯盟秘書長林曉蘋直言,受限於地理距離,外地專業人員進入光復鄉從事長期服務具有極高難度。目前鄉內的心理工作多由在地學校、醫院或社福機構的人員兼任,專業量能趨於飽和。此外,林曉蘋更提醒,若由未受過專業訓練或缺乏認證的志工投入心理輔導,可能造成隱憂,因志工若在陪伴過程中意外揭開災民的創傷記憶,卻因缺乏專業技巧而無法有效處理災民的情緒,反而會造成更危險的心理損害。心理諮商師陳妙柔則分享了地理與社會階層帶來的服務死角,她坦言,即便在交通相對便利的「仁愛43據點」開設工作坊,最需要服務的往往是那些住在佛祖街、明利村等偏遠山區的災民,或因身心狀況無法出門的人,對於這些「沒有出現的人」,現行的服務模式仍難以觸及。
📅 關鍵癥結:重建預算重硬輕軟的政策失衡
災後復原的資源配置問題,是地方政府與民意代表關注的焦點。花蓮縣議員楊華美指出,花蓮縣整體的心理諮商人力資源極度匱乏,2023年全縣13鄉鎮市僅由2名專任及16位兼任心理師服務,醫療人力不足已是常態,偏鄉情況尤甚。她質疑現有的分區服務成效,認為數據往往無法如實反映光復鄉親所獲得的真實幫助。更令地方憂心的是預算分配的失衡,楊華美批評,中央撥付的270億元重建經費幾乎全數投入硬體工程、疏濬及設施修繕,但關於人的心理與日常生活的「軟體重建」預算,卻未被含納在花蓮縣政府的編列範圍內。她警告,心理重建若缺乏穩定的經費支持,將會出現長期的服務空窗期,當耗資數億元的鋼便橋通車、硬體工程風光竣工之際,災民內心的空虛與失落感若未得到預算支持的專業對待,將成為社區發展長期的隱患。
📅 社會韌性:信仰與社區力量的及時補位
在公部門資源到位前,宗教體系已率先發揮安定人心的作用。馬太鞍教會牧師楊阿華回憶,洪災發生當下,教會立即開放空間收容災民。他觀察到,原住民居民起初表現平靜,但隨後強烈的情緒起伏便開始湧現,曾有災民親眼目睹親人在眼前被洪水沖走,心理受創極深。他認為,信仰能提供災民傾訴的對象與心靈依靠,這種情緒慰藉在災後初期的衝擊階段尤為關鍵。災民蘇建昌的經歷也證實了宗教場所的安定效果,他表示自己在教會住了21天,是住得最久的災民,在無家可歸的絕望中,教會提供的安定力量是他唯一的支持。這種由信仰與社區連結共同築起的心靈港口,在心理諮商資源尚未能全面覆蓋偏鄉時,填補了極大的需求缺口。
至今影響與未來展望
花蓮偏鄉的災後心理創傷,不僅是個人內在的掙扎,更是整個社會支持系統與政策規劃的嚴峻考驗。儘管硬體重建如馬太鞍溪鋼便橋等工程進展迅速,但人心的修復卻需要漫長歲月,絕非一蹴可幾。心理支持工作不應僅止於災後初期的慰問,更需要結合部落守望、校園專業輔導,以及公部門軟體重建預算的長期穩定挹注,並積極思考如何將服務觸角延伸至偏遠角落與隱性需求者,確保每一位受災者的心靈傷痕都能在多方協力的支持下,獲得真正的撫慰與癒合,避免硬體復原的榮景,掩蓋了無聲的心靈困境。






